

学者,作家,多年来不停地奔走于都市与乡村的古街陋巷,在历史的陈迹残影中,捕捉前人鲜活的灵魂与脉动,苦乐皆由此生。大道无形,大音希声。一只挣扎于斗室中的蛹,依然做着羽化成蝶的梦。
我们在小屋前谈论着,在王宅的周围沉思着,在百花洲的林阴下寻觅着,在大明湖畔徘徊着。瞿秋白和他父亲瞿世玮之间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地在我脑海中闪回着……
1923年夏秋之交,瞿秋白父子的身影又闪现在济南大明湖南岸,一个是英姿勃发的青年,一个是躬腰驼背的垂垂老者。刚从“赤都”苏俄归来不久,即将赴上海大学任教务长的瞿秋白,心中充满阳光。他面对着“既不大,又不明,也不湖”的大明湖,看着愈加憔悴衰老的父亲,他一定会向父亲展示一幅未来“新社会”的图景,他还会将自己刚刚在北京译好的《国际歌》哼唱给父亲听,这些总会给父亲凄凉惨淡的心境射进几缕阳光。
美术学校任教
瞿世玮在王璞生家近3年的教书生涯结束了,他被不明不白地辞退。他与阿尧父子二人背着行李,提着画盒,沿着暮秋藕断荷残的大明湖,漫无目的地走着。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在趵突泉大门前歇息时,遇一久别的江苏老乡,经他指点,父子二人住进了位于历山街的悟善社。时间不长,一位老乡推荐他到山东私立美术学校任教。这所学校是由山东画家俞剑华等人于1917年在济南贡院墙根街创办的。校长周爱周(山东济宁人,上海美专毕业生)审阅了瞿世玮先生的画作,决定聘其为山水画教师。
从1923年受聘到1932年去世前的近10年间,瞿先生一直与美术学校保持着密切联系,始终是那里的教师。瞿世玮这位流寓济南的江南士子,为这个“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古城培养了一批出色的画家。笔者最近拜访了瞿世玮先生的得意门生、如今已是耄耋之年的著名画家王凤年先生,他深情地回忆道:“瞿老师为我们山东培养了不少美术人才,像胡纯浦、韩少婴、李半残、吴炯等同学都是国内省内有影响的画家。”
终老正宗坛
瞿世玮在历山街悟善社大约住了两三年时间,后因社会动乱,悟善社被解散,他就在济南南门外东燕窝街的正宗坛(即正宗救济会)租了一处房子住下来。在这里,他除了在美术学校教学外,还靠卖画维持生活,景况十分困窘。特别是在大革命失败、白色恐怖最严重的时期,他与瞿秋白失去联系之后,生活更加艰难。那时,除了几个穷学生经常去照顾他之外,很少有朋友往来。知道他是瞿秋白父亲的人,连他的画也不敢买。尽管如此,他仍然保持着“士”的清高,再难也不向人求告,饿死也不吃嗟来之食。
1932年6月19日,瞿世玮先生于贫病交加中在正宗坛与世长辞,终年57岁。这时,长子瞿秋白正在上海过着隐居避难的日子。他的学生吴炯和儿子阿尧在乡友的帮助下,将他安葬在济南南郊江苏第二公墓,并立一石碑。
千佛山旁的寻觅
瞿世玮先生1932年仙逝后,瞿氏家人始终思念着老人游荡在大明湖畔的孤魂。1949年之后,瞿氏后人从江南专程来济南探寻瞿老先生的坟墓和秋白四弟阿尧的下落。秋白夫人杨之华从北京专门致函山东有关部门,请求妥善保护秋白先父的陵墓。当瞿秋白纪念馆馆长赵庚林得知我的工作单位在济南时,便郑重嘱托,要我将这段历史搞清楚。瞿秋白之子瞿勃先生专程率全家来济南,在笔者陪同下探寻瞿世玮先生墓地……
我曾经冒着酷暑,在济南市南郊的千佛山、马鞍山和八里洼之间来回地查勘着、寻觅着,可从早晨8点直到11点,连一点影踪也没有发现。无奈,又向沿途的几位老者打听,他们都说这一带就是江苏第二公墓,“文革”中曾辟成苹果园,造反派把墓碑统统砸了,坟也给平了。一位须发斑白的高个子老人大声对我说:“姑娘,你讲的瞿秋白爸爸的墓,俺早就听说过,那时瞿秋白是‘叛徒’,他爸爸的墓还能逃掉?”直到中午12点过后,我才悻悻地离开那儿。
在王凤年老先生家访问时,我曾向他打听瞿世玮先生墓和墓碑的情况,他信手写了这么7个大字:“全给红卫兵砸了!”立时,我与王老的眼睛都湿润了。
如今,瞿秋白的墓已在北京八宝山修复了,清明时节凭吊的人流如织。然而瞿世玮先生的墓呢?
还有,瞿秋白的那部旧体诗词文稿还在济南吗?虽然那不过是他儿时的一部旧诗稿,他本人早已“视如敝屣”,父亲却当作宝贝,让他回京后整理出来,寄到济南“做个纪念”。秋白回京后特地抽出几个晚上整理成集,寄给父亲。瞿世玮先生终老济南之时,儿子的这部诗文集一定会陪伴在他的身边。遗憾的是,人们至今未能一睹它的容颜。但愿这部手稿能珍藏在泉城某位有识之士的手中,早日化成瞿秋白研究者心目中的一块“新大陆”。
我踽踽行进在泉城的古街陋巷,闭目哀思,心头涌起思古怀贤的幽情,冥冥中,似乎看到一缕孤魂在大明湖上空游荡,仿佛听到千佛山在呜咽,在倾诉……
此刻,我眼前出现了瞿秋白在福建长汀狱中写的一首诗的意境:
山城细雨作春寒,
料峭孤衾旧梦残。
何事万缘俱寂后,
偏留绮思绕云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