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条离黄河入海口不到百里的大坝,不知是什么时候黄河将这条坝拦腰斩断,然后又急转弯向北边的大海奔去。河两岸坝顶上各有一座土屋,河西住着的是摆渡的船工,河东这排土房子便是我们建设兵团的宿舍和伙房。30多年前,当我们来自济南的30位知青坐着马车沿着杂草丛中的车辙印颠簸了大半天,来到坝头的这座土坯房安营扎寨后,我们便成为河东8000亩土地的主人。
大概是原先房子的主人姓罗,因此这地方就叫罗家屋子。在这儿,点的是煤油灯,喝的是小水车从黄河拉来的黄水。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在这里一呆就是6年,6年里我们挖了灌溉渠,种植了防风林,修建了水库,盖起了新营房……然而,黄河突发的一场大水使罗家屋子被夷为一片淤地,6年的心血全部付之东流,我们也各奔东西。如今,30多年过去了,罗家屋子的那段日子却始终使我魂牵梦萦——
每年的八九月份连里会来不少拉粮车。每当这时,我们排的主要任务就是装车。
没人关心这一包包的小麦会运到哪里去,大家关心的是天气——碰上几个连阴天就要翻垛,将小山似的麦垛在原地打个滚儿。那活儿累死人!
有一年听说我们产的粮要走水道出口。来的船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立着一根烟囱冒着浓烟的小火轮,而是一条破旧的木帆船。这里没有码头,上船只能靠搭在河岸与木船之间两丈余长、宽不盈尺的一条木板,想到要背着近100公斤的粮包走过这颤颤巍巍的独木桥,我心里不免有些发怵。
这时一个船工兜了一大扎竹签上了岸,当我们背着麦包来到踏板前时,这老哥将那竹签往我们嘴前一横:“叼上——过去交船主!”这计数的方法真够原始的!光着膀子双手托包,全身能载物的只有嘴了。当这陈年老签一入口,我立马尝到了一种复杂的味道:鱼腥味、多年由口水沉积的口臭味、汗水沁出的咸味,隐约还有一丝竹木和泥土的味道,可谓百味俱全。
开始只架了一条踏板,大伙儿还有一点儿喘息的空,后来为加快进度又架了一条,这样一来大伙儿就像轮盘转。8月的太阳灼热,汗水从背上流下像是无数蚯蚓在背上爬。岸上的麦包渐渐少起来,船上的麦垛渐渐高起来,船吃水渐渐深下去,踏板渐渐陡下去,人一迈上踏板就要止不住一溜小跑。尽管大伙儿个个体力已是严重透支,但没有一人肯停下来歇一会儿。
太阳西沉,麦包总算装完了,船载着我们一年的辛苦顺流远去。坐在岸边,享受着傍晚的凉风,欣赏着落日余晖中滚滚的黄水和远去的帆影,那种轻松,那种惬意,直到以后的许多年再也没有感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