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17岁的沉樱随家南下,并于次年考取了共产党创办的上海大学中文系。两年后,上海大学在白色恐怖中被封闭。于是,沉樱便转到复旦大学中文系借读了两年。当时,剧作家洪深也在复旦大学教书,并积极从事戏剧运动。由于沉樱能讲普通话,洪深便动员她参加了复旦剧社,主演了话剧《女店主》。在此期间,沉樱与戏剧家马彦祥相识、相爱,最后结婚。可不知为什么,1930年底,沉樱又和马彦祥离了婚。接着,她到了北京,结识了知识广博、才华横溢的诗人、翻译家梁宗岱。梁宗岱在学习上肯下苦功,翻译中一丝不苟、反复推敲的精神给沉樱很大影响。1934年秋,梁宗岱因早年包办的婚姻问题与北大文学院院长胡适闹翻,便从北大辞职,与沉樱同赴日本,同居于叶山。 一年后,沉樱与梁宗岱回到国内,结为伉俪。此后,沉樱多居家中,偶有所作。1944年,梁宗岱在回广西百色处理家务时,与当地的粤剧演员甘少苏相识相爱,并同居。沉樱闻讯后,立即偕两个幼女思薇、思清搬出两人的住所。沉樱与梁宗岱的感情纠葛颇为复杂,沉樱晚年曾说过这样的话:“和他分开,其原因,既简单,又复杂。他很有钱,是一个有双重性格的人。我只有离开他,才能得到解放,否则,我是很难脱身的。我是一个不驯服的太太,决不顺着他!大概这也算山东人的脾气吧……”
据说,沉樱与梁宗岱始终没有离婚,但是感情上也没有复合,晚年还似朋友般相处,他们的关系非常耐人寻味。
1948年,沉樱遵从母亲“不再让战争隔离两地”的愿望,和母亲、弟弟陈钊、四妹陈钰及六妹一起,带着女儿梁思薇、梁思清、儿子梁思明,一起到了台湾。
著述、翻译终成大家
沉樱开始步入文坛是在复旦大学学习期间。1928年11月,沉樱用“陈因女士”的名字在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陈望道主编的《大江月刊》第二期上发表的课业习作《回家》,这是沉樱的处女作。茅盾看到这篇小说后,立即写信问编者:“陈因何许人?是青年新秀,还是老作家化名?”后来,茅盾又在该刊12月号第三期上撰文称许道:“《回家》一篇的风格是诗的风格,动作发展亦是诗的发展,此等风格,文坛上不多见。”此后不久,赵景深在其主编的《现代文学》编后记中也介绍说:“陈因女士是在《小说月报》上以《妻》得名、在《大江月刊》上以《回家》得茅盾称许的女作家。”就这样,在大家的褒奖之下,沉樱便一举成名了。1929年8月16日,她在《北新》半月刊第三卷第15期发表短篇小说《欲》时始以“沉樱”为笔名。据说,之所以起这样一个笔名一方面是因为“沉樱”与她原来的名字“陈锳”谐音,另一方面缘于她对周氏兄弟翻译的日本小说的喜爱——“樱”系指美丽的樱花。
在台湾文学界,有一种观点,认为沉樱的小说创作不如散文、散文的成就不如翻译,这一评价据说曾得到过沉樱本人的认同。
沉樱最早的散文作品是作于重庆的《春的声音》和《我们的海》,而这两篇早期的散文作品和后来创作于台湾的《果园食客》一同成了她的散文代表作,已先后被选入过多种散文选集,给读者过目难忘之感。
另外,沉樱是一位把翻译当成创作来对待的翻译家,在翻译时她追求的不仅是达意,而且还有传神。1967年,沉樱60岁。这年6月,她用女儿寄自美国让她宴请亲友的汇款余款,自费印刷出版了她翻译的奥地利著名作家茨威格的小说集《一位陌生女子的来信》,想以之作为一种有意义的60岁生日纪念。不料该书出版后却引起了强烈反响,在当时台湾出版业萧条的景况中,一年内竟连印10版,后来又印行了20多次,打破了台湾翻译作品的出版销售纪录,而且该书历经30年而不衰,至今仍畅销于台湾和海外,几乎成为这部名作的中文“定本”。此后,沉樱陆续翻译许多作品,她将自己的译作统编为“沉樱译书”、“蒲公英译丛”,再加上她的《沉樱散文集》、《散文欣赏》等,又编为“蒲公英丛书”,并全由自己经销。
上个世纪80年代,国内也出版了沉樱的一些翻译作品。
“不如归去”情未了
“等是有家归不得,杜鹃休向耳边啼”,虽然是在繁花如锦的蜀国之春,又有谁曾忘记了家乡呢?但愿没有太多人知道它就是杜鹃,就是子规,而它叫的就是“不如归去”吧——我当时曾这样在默念着。
家乡是归去了,但曾几何时又离开了。现在宝岛上,我又住在乡下,在这四季如春的地方,花木是够繁茂的,但常使我觉得奇怪的是鸟声并不太多。看了到处开的杜鹃花,我的耳边似乎又响起杜鹃的“不如归去!”的叫唤。是的,什么时候我再归去听听那些“春的声音”呢?
这是沉樱的散文名作《春的声音》中的两节文字。在这篇美文中,沉樱描写了她八九岁时在山东潍县乡下避乱时所认识的春天,着力描写了春的声音——布谷鸟的鸣唱,写了杜鹃“不如归去”的啼呼,倾吐了作者对家乡的怀念。沉樱之所以要在1949年重写这篇散文,不单是为了文字的修饰,更多的还是出于对故乡的怀念。沉樱在台湾虽不乏朋友和亲人,但那“不如归去”的声音,几十年来一直响在沉樱的心头。
1979年冬,沉樱通过梁宗岱在国内某大学任教的弟弟梁宗矩和与其失掉联系30余年的表兄田仲济(时为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恢复了通信联系,在此后的5年中,沉樱给田仲济先生先后写来了近30封信。在信中,沉樱曾这样写道:“回国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看看故乡,见见亲友而已……你们在济南算我的老家……只是想到寿终之地,又总觉得故乡好。”“济南较我在时,有何改变?回回烧饼、油条、炉箅还有吧?省立第一女中仍在原址否?何年创立?能代打听一下否?现在济南还有无认识我的人?”
1982年4月,在第七十六个生日的前夕,沉樱终于归来了。这年的4月9日,沉樱独自一人,只提了一只小箱子,从美国纽约乘飞机飞抵上海。在上海,沉樱受到了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巴金及其老友、作家赵清阁等人的热情接待。在济南,沉樱见到了她的表兄——时为作协山东分会副主席、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的田仲济;后来,田先生在《沉樱去台湾以后》一文中对沉樱的此次济南之行曾有如下记述:“济南是她中小学读书的地方,她很想到街上看看几十年来的变化,但苦于力不从心。我的老伴就劝她进行身体的锻炼,她也完全同意。两个老人常于晚饭后到院子里散步,可数十米或百来米的距离,中间休息几次。因而逛大街的想法终于未能实现,只有乘车到什么地方去时,从车窗中一瞥市容。”
此次回国,沉樱原本是打算就此在国内定居、不再回美国的,回国前她甚至把在美国的住房及所有家具、衣物等都作了处理。她回国后本想定居在北京或上海,因为这两个地方有她早年结识的许多好友。可是,有关单位后来却将她安排到了开封文联(由于她和马彦祥所生的女儿马伦在开封工作)。她在河南开封闲居了两三个月后,始终不能习惯,只好又飞回美国。1988年4月14日,沉樱带着无比遗憾的心情,客死在异国他乡。
据其女儿梁思薇说,沉樱生前曾留下遗嘱说:她活着一直不愿加入美国籍,死后也要尸还故国,并且希望能被安葬在北京。可是由于种种原因,沉樱的这一愿望终未能实现。在这暮春樱花如雨的时节,我们当可想见,此时在异乡的暮春中如一片美丽的樱花悄悄沉殒,那片樱花的心头当仍在回响着幼时故乡空中那“不如归去”的“春的声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