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广播里
听到恢复高考的消息
话得从头说起。我是1975年到化肥厂当工人的,先是锅炉工,后是造气工,每月能拿40多元钱的工资。虽说还不是正式工,只是农业户口的合同制,但总算是走出黄土地,走进了响当当的工人阶级行列,那时,我走路都腰杆笔直,昂着头,脚下也特别有劲儿!
不过,神气了没多久,大概是1977年9月中下旬,我就蔫儿啦!一天,上夜班,我们班上的一个负责给锅炉上水的学徒工走了神儿,水位仪也出了毛病,锅炉里没水,烧得外面管道都发红了大家才察觉到,赶紧采取措施,但还是晚了,6吨的锅炉全烧干了。全厂因此停了3天工,我和同班的几个工友钻到锅炉里,一边接连3个昼夜抓紧抢修,一边接受公安人员的调查询问。那些天,真是成了“霜打的茄子”。我因为怕被开除或者被逮捕,吓得把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老婆给的定亲物品都托人捎给了她,以示退婚,以免人家跟着我遭罪。
有祸终归躲不过,虽说因为我表现好而处分较轻,没被开除,但还是背了个团内警告处分。本来,出事前一天,厂办公室主任已经和我谈了话,要我过两天就到厂办去当文字秘书,这下哪还能再提?我天生胆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进锅炉车间,就觉得腿脚发颤。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厂里把我调到造气车间,又当起了造气工。
沉重打击之下,我整天走路都抬不起头来,看见熟人就躲。不久,有一天下班,听见厂部喇叭里播放恢复高考的消息,我有点儿不敢相信。第二天,又跑到厂办,找了一张报纸,嘿,还真是!国务院批转的教育部新的招生报告《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中规定:“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城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和应届毕业生,符合条件的均可报考。考生要具备高中毕业或与之相当的文化水平。招生办法是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我本来就爱看书,也经常写写画画,心底里一直有一个上大学的梦。
可是心里又犯嘀咕,一是身上还背着处分,能不能报名参加考试,心里没底儿;二是前不久,厂团委号召全厂青年职工“百日献工休”,也就是要青年工人100天内主动献出自己的休息日,连续不断地上班,我第一个报了名,并找了一张大红纸,写了满满一大张纸的豪言壮语,贴在厂里的大餐厅里。为此,厂党委书记还在全厂职工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说我“以实际行动努力改正错误”。现在,我要报名参加高考,就觉得底气不足,也觉得要是请假复习功课,自己就食言了。我硬着头皮,跑到厂党委李书记那里,问他怎么办。没想到,他非常爽快地答复我:可以报名!我真是喜不自禁,又有点儿得意忘形,就主动向李书记表态,我依然坚持“百日献工休”,一边干好工作,一边利用下班时间复习。李书记又哈哈笑着,把我赞扬了一番。
锅炉顶上
留下复习的温暖记忆
全家人以及工友、邻居们也都劝我参加高考。女朋友和我是高中同学,她觉得自己基础不行,却全力支持我报名参加高考,并且说:“你一定能考上!”她本来是个性格内向的姑娘,不爱与人打交道,这时,却东奔西跑,找这个、求那个,帮我找来了全套的数学课本和史地政资料。这之前,她还不好意思到我家呢,可在报名之后、高考之前的那段日子里,她却一星期去一次,来了,也不多坐,拿了我换下的脏衣服就走,替我洗干净再叠得整整齐齐地送回来,生怕耽误我的宝贵时间。
报名之后,我才真正下定决心,怀着一分渴望,怀着一个梦想,怀着女朋友和全家人的热切期望,一头扎进了书本里。我记得,我正式进入复习阶段时,距离考试还有不到1个月的时间。下了班,我很少休息,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停地啃书本,啃累了,就闭上眼打一会儿盹儿,一天也就是睡两三个小时。有时候,还偷偷带着书本到车间里,抽空就读几行,读的时候总是提心吊胆,怕带班领导来被抓住。后来,工友们就照顾我,不忙的时候,他们看着机器,让我到锅炉顶上去看书,领导来了,就说我在锅炉顶上检修,帮我搪塞过去。冬天,在锅炉顶上倒是好事儿,暖烘烘的,比在下面舒服多了,我读起书来更有精神了。
因为复习的那段时间超负荷运转,休息太少,考试结束后的一段时间,我一进到车间里,头就晕乎乎的,耳朵里嗡嗡响。面对一大堆钢铁机器,晕头转向,机械地跟着别人操作,瞪着两眼看水位仪、气压表,就是读不出数来,很长时间才恢复正常。还好,录取通知书终于下来了,一个专科学校录取了我。当时厂里一共有3个人考上大学,那两个人都请了假,跑到学校里去复习功课,都考上了本科。后来我想,要是我不参加“百日献工休”,要是考试那天不是从工作岗位直接跑进考场,也许我也能考个本科呢!这大概就是“命里天注定”吧。然而无论如何,我总算是实现了自己上大学的梦想,我应该知足了。
高考录取通知书
改变了我的命运
接到大学通知书以后,我才轻轻松松地结了婚。我的女朋友上高中时是许多男同学暗恋的“校花”,我却身高1.68米,属于“二等残废”;相貌呢,说不上丑陋,但也绝对是等而下之,其貌不扬。当时有人就讥讽我,说我女朋友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我本来就自卑感很重,这下,在她面前,就更觉得矮三分。所以,我们俩虽然接触了一段时间,但直到我当了亦工亦农的工人,才敢和她订婚。订了婚,我又害怕结婚,总觉得如果我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是一个农民,或者一个根仍然扎在农村的非正式工,就很难承受她的爱,将来也很难让一个家庭有比较宽松的物质保证。这时候,那分沉甸甸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就意味着将来能吃商品粮,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双手捧着它,我才有了底气,觉得有资格、有能力,能承担起女朋友那一分真挚的感情,能让我们的将来过上相对宽松、体面的生活。
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我和同工班的工友们凑钱下了一次馆子。喝酒之前,我们还一起到县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还和要好的工友又分别照了两张。现在,东翻西找,我总算找到其中一张。这张照片里左下角的那个人就是我,大家看看,我说自己其貌不扬,没说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