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人喜食粥,在早点吃食里,素有“喝粥泡油条”之说。黄灿灿的小米濯淘干净(当然,需配些许大豆),上小磨,磨出米汁,再入炊灶,文火熬来,米汁渐稠渐白,蒸腾的热气中溢出浓浓的香气,盛入碗里,啜一口一个浅坑。起初我不明白,黄灿灿的小米怎么就变成了白玉色的粥呢?事物的外表与内里竟有如此的色彩差异。
炎炎盛夏,晨起,喝上搁置半凉的两碗粥,去火防暑;冬日里,粥泡油条,热热地喝下肚,驱寒暖人;春秋之季,那是最怡人的喝粥时光了。在小城,四季里喝得有滋有味,甚而于粥中能喝出故事来的,当数古路街郝三爷那帮老人。老人们就爱喝麻子粥。
麻子粥响名小城,麻子粥摊设在古路街北首的老街口,占尽地利之便。麻子粥缸也打造得非同一般,大肚子陶缸用16块水曲柳板,底收脚、上敞口,稳稳扣合托起,罩了清漆,呈自然的木纹颜色,“麻子粥”3个隶体大字镌刻其上,两个铜环固定在水曲柳板头,供抬缸之用。打眼一瞧,粥缸通体透射着古朴典雅。“未成曲调先有情”,老街口立有这口粥缸,相得益彰,越发氤氲着古色古香的气息。卖粥人家不设幌,麻子粥家却设幌;卖粥人家的粥缸总是一塌糊涂的黑炭模样,麻子粥家却刻意做了这口精致的粥缸。这也映照出烧粥人家底蕴的不同。麻子粥家世代烧粥为生,自然底蕴厚重。
我曾慕名到老街口品尝过麻子粥。麻子粥恪守一碗粥足一两粮的原则,这一两粮里有6钱小米、4钱豆,豆磨成汁,小米磨成面须再过细箩;先熬沸豆汁至沫净,再倾入用水调和好的小米汁,文火烧开锅来。此粥的特点是:挂碗,溢香。另外,麻子粥熬豆汁时,先撒入两把大米粒,于柔弱无骨中,竟有了筋骨,啜一口还须咀嚼,启动了牙齿的功能,这是麻子粥的独到之处。
在老街口我还听到了麻子粥家的一个故事:日寇铁蹄踏进小城时,麻子家就以烧粥为生。那时烧粥的是正值中年的麻子周保安。鬼子闻知麻子粥烧得好,把麻子抓进宪兵队,逼迫他烧粥。麻子宁死不从。鬼子竟用熏香把麻子熏得死去活来,生生熏瞎了两只眼,才放人了事。从此,早晨的古路街总有这样的一幕:一个中年妇人肩荷粥担,手牵一个身背桌凳的瞎眼男人,艰难地向老街口行去。在那个屈辱的年代,麻子仍悲苦地烧粥度日。直到抗战胜利,沉疴在身的麻子于日本投降那一日,才含笑而逝。麻子的儿子在家中供奉了父亲的冥位,继而又挑起了粥担。
在老街口我也熟悉了郝三爷那帮老人们。郝三爷属麻子粥摊的固定客,自打小光腚时就喝麻子的粥,喝了麻子粥家无数碗的粥,历经麻子粥家三代烧粥人:逝去的麻子,告老在家的麻子的儿子,及现在掌粥勺的麻子的孙子小五。过去小城曾有“周家烧粥郝家喝”之说法,这并非表明郝姓的尊贵,在小城,周、郝两姓同属短衣帮,均是出力流汗的贫苦人,只是谋生的方式不同罢了。时下,烧粥人家不唯周姓,李姓、郝姓都有。郝三爷自家也摆了粥摊,可郝三爷喝不惯自家的粥,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老人们聚到一起,边喝边说道着,谈古论今、臧否人物,是老街口甚为热闹的光景。这一阵子,他们说道的是古路街拆迁的事。
“五子,老街拆迁你爸咋合计的?”郝三爷问话了。他熟稔老街的一切,嗅惯了老街飘荡的烟火气味,一生都交付给它了,临老却要搬家走人,感情上不能割舍。
“我爸说9月前搬家。8月15日还要大祭我爷爷呢。”五子答道。
“你爷爷是个有骨气的人呀!他不向小鬼子低头,等到抗战胜利那天,才含笑咽了气。8月15日我不能忘呀!”郝三爷提高嗓门,朗声对五子道:“回家告诉你爸,祭奠你爷爷的那天,街上我们老哥儿几个都去。”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抗战胜利。现在,许多国人已忘了这一天,可老街上的老人们没忘,这个日子在他们心里闪着金子般的光芒。
到了8月15日,麻子粥家举行了大祭。半个月后,古路街也如期拆迁。听说大祭时,郝三爷和街上那帮老人们,两手举过头顶,叩了响头。老人们祭奠远逝的麻子,无疑祭奠的也是老街尚存的一种精神。
(附记:在鲁南人的早点吃食里,素有“喝粥泡油条”之吃法。且有感于薛城城区内古路街拆迁,写此拙文。古路街是薛城城区内最古老的一条长街,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铁道游击队》即取景于此。此街居民皆卖浆引车之流,他们质朴、勤劳,人数最众,可谓是小城的中坚,乃至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