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0年2月,老家的叔伯哥来信说老屋要拆了,村里统一规划民房。我们兄弟三人一商量,还是回家看看吧。二弟带上相机,从微山县赶赴滕州大坞镇袁村。屋里屋外看了个遍,我抚摸着门框、窗棂,试图感触一下几代先祖遗留下的温热,我把手指塞进土坯的缝隙,试图抠出先祖隐藏的沧桑困苦的故事。凝视着墙壁上隐隐约约尚能看到的父亲少年时代用毛笔画的小鸟,以及我少年时代用粉笔画的抗日小英雄“小铁锤”,我深深坠入回忆的长河里。二弟说:已把老屋、大门、影壁都拍下了,咱们各自在老屋前留个影作纪念吧。
奶奶活着时常说,这个院子住了五六代人了。我问到底住了几代,奶奶也说不清。老屋翻盖过几次,都是只翻新屋顶的麦秸、不动土墙,仿佛一张老人的脸,愈来愈老,但帽子却是几年一换。上世纪70年代,农村时兴水泥瓦,叔叔们凑钱买了300多块瓦装饰了屋檐。母亲常回忆说:堂屋住老人,小辈结婚就住西屋或堂屋西间。每天,启明星挂在东边的树枝上,你爷爷就起来了,在院子里吭两声,妯娌们就赶紧爬起来推磨、支鏊子烙煎饼,乡村的小媳妇们谁睡过懒觉?1969年,残破的西屋还接纳过3名来自济宁市的知识青年,城里来的漂亮姑娘在这残破的土屋里度过了3年的艰苦岁月,也给老屋镌刻了一个火热的时代的历史印记。
说到老屋的年代,我曾找到一个证据。1986年秋季父亲在微山病故,运回老家发丧。我独立堂屋,戚然悲切,看看父亲少年时在墙壁上画的画,又仔细环视其他地方是否还有父亲留下的笔迹。我在微山搞考古工作,职业的习惯是喜欢观察和搜寻老建筑的各个角落,见门框上边有个长方形深洞,便站在椅子上往洞里摸去,触到一种松软的东西,怕是死蛇,没敢动它,又怀疑是父辈藏的什么物件,以飞快的速度拽了出来甩到地上,一阵烟尘飘散,我跳下来一看,是一卷黄卷,封面上写着同治元年,光绪三年、十三年、二十五年和宣统元年。这是亲邻前来吊孝的礼簿。从年代最晚的宣统元年礼簿来看,这座老屋自清末起就再没动过墙壁。
老屋是历史的见证,是永恒的记忆,像刀子刻石一般镌刻在我的心头。我之所以思恋家乡,不就是思恋那几间风雨严寒时庇护过祖辈的土屋吗?不就是思恋那个重叠着几代人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脚印的院落吗?承载着几代人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的老屋已消失17年了,但老屋永远定格在照片上,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