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面藕,是在60年前童年时的淄川城。记得冬春时节,“面藕来——又甜又面!”一声悠长的吆喝声,引出一辆木轮小车,篮子里盛着面藕。有人买时,小贩取出熟面藕放在小木板上,用刀切一截,拿纸一包,上秤称了递给小孩子。刀切处藕断丝连,浅红的藕段儿,挂着糖汁儿,透着可爱,看着眼馋。那年我生疹子,不爱吃饭,想吃面藕,但偏偏没有卖的。等到病好了,卖面藕的小贩来了,家里又不给买了。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饭都吃不饱,吃零嘴儿岂不太过奢侈!
解放后过了好多年,到过省内外许多地方,见过、吃过许多美食,却再也没有发现面藕的影子,面藕似乎永远留在童年的记忆中了。
有一次出差到河南,在淮阳县(古陈州府所在地)街头忽然发现了面藕!在一柄大遮阳伞下,摊档上摆着面藕、糖蘸山药、冰糖葫芦等当地土产。见到面藕,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便很感兴趣地与摊主攀谈,得知:当地藕多,生藕脆甜,人称“陈州莲”。陈州莲遇碱必面,筋道噎人。摊主夹起一段孔内塞满江米的藕,向我夸耀:来一根江米藕尝尝?又甜又面,这藕放碱爆煮,出水便外红内白,惹人嘴馋!我故意说,我们山东淄博的面藕,比这个儿大,那才叫甜呢。他摇摇头说,哪儿的面藕也比不上俺当地的“枣泥藕”。“枣泥藕”也叫“陈州莲”,东关有一家,老几辈都蒸面藕,祖传绝招“枣泥藕”……
照着小贩的指点,我抽空去了东关,不巧的是,正逢人家泡红枣呢。一位老者说,要想吃得等明天。我说我慕名而来,能参观一下吗?那人听我是外地口音,料想不会是来打探机密的同行,没有下逐客令,便由着我隔窗朝宽敞的作坊里张望。远远看到的无非是几排大缸和长长的案板,还有炉灶和冒着蒸汽的锅,工人在案边忙活……
在我的再三请求下,老者向我打开了话匣子:“枣泥藕,要紧的是要选上好的新郑大枣,红枣剔核已够麻烦,去皮更需要工夫。绝招就在这制作枣泥上。第一套工序是泡枣。把枣泡泛,再晾凉。通过热胀冷缩,让枣皮自动崩裂。去掉枣核,开始煮枣。枣熟,趁热捏。这时候,捏出的枣泥甜味变淡,掺上红糖、糯米面,和成泥状,然后将藕横切一刀,往枣泥上按,直到孔满,才开始封口上笼——蒸藕水必须是当初的煮枣水,为的是让枣泥藕充满鲜枣味……”
看了这家“陈州莲”的作坊,听了介绍,再对照那位摊主说的“枣泥藕被一些大户人家看好,每逢红白大典都要预先订货,摆酒开宴,酒至半酣,上一盘枣泥藕,作为‘垫食’,一人一截,省得腹空醉酒”,看来还是比较靠谱的。
那次河南之行算是长了见识。原以为只能当作零食的面藕,也上得大席面,称得上特色美味,让我开了眼。临走时特意捎上了两根枣泥藕,作为特产带回了济南。退休后有一年到博山游玩,吃到了西关蒋家面藕,味道也不错。但是,60多年前淄川城的情景——那吱吱扭扭的木轮小车、那小贩的吆喝声、那切开的面藕“藕断丝连”的横断面、那分羡慕和企盼、那个清苦但快乐的童年,仍然让我回味无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