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我们最后的午餐。那天,我们济阳县唐庙乡中学初三(2)班照完毕业照,正好临近中午,有位同学提议说:“把我们这3年是怎么合伙吃饭的情景,也照下来吧,留个纪念!”大家一致说“好”,于是就留下摄影师,把一张课桌抬到校园里,饭、“菜”依次摆上,大家举起筷子,“咔嚓”一声留住了这永恒的瞬间。
课桌上共有三样东西。左边是馒头,是我们每周两次从家里带来的。3年前刚入校时还有很多同学带玉米窝头,毕业时全班同学都已经吃上馒头了。馒头或窝头用五颜六色的网兜(那时网兜同现在的方便袋一样普遍)盛着,有的系在课桌底下,有的挂在教室的墙上,饭前送到学校的厨房馏一馏。有一次妈妈蒸了菜包子让我带到学校吃,我随手挂在墙上,还没等去馏就被同学们你一个我一个给“消灭”了,我只好又回家拿了一些馒头。学校开饭时寻找自己的干粮是一件非常热闹的事情。大锅里的干粮堆得像小山一样,几十位同学挤在锅边,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凭着干粮的形状和网兜的颜色扒拉着找自己的那一份。因为网兜经常散了或蒸化了,有的馒头或窝头就滚到地上去。几乎每顿饭都有人拿错馒头,也发生过有人带的干粮提前吃光了,索性浑水摸鱼填饱肚子的事。
右边是用搪瓷缸盛的蒸锅水。就从那个馏干粮的大锅里,每个班分上一铁桶蒸锅水,抬到班里,一人分一缸子喝。水是黄色的,还有一种发霉且夹杂着咸咸的味道,水底还沉淀着一些散落的馒头屑。但是没有人会因此倒掉,一顿饭只有这一缸子水,一天也只有三缸子水。到了冬天,我们每人带些玉米面交给厨房,早晨这顿饭的蒸锅水就变成了玉米粥。真好喝啊,可惜也只有一缸子。有一天早晨,一个班在分玉米粥时,竟然捞出来一只老鼠,可能是厨房的师傅凌晨从井里提水时没注意,一起倒在了锅里。这引起了一场抗议,十几位同学提着那桶粥到厨房吵闹,最后也不了了之。第二天早晨,粥照样喝得“哧溜哧溜”响。
中间摆的是咸菜。这也是我们每周两次从家里带来的,两瓶咸菜就是我们在学校一周6天的“佳肴”。咸菜用罐头瓶子盛着,吃饭时十个八个瓶子摆在一张桌子上,谁带的咸菜好吃就先吃谁的。这些咸菜的花样并不多,大多是用水萝卜腌的,也有胡萝卜、白菜、辣椒。有的咸菜还是炒过的,一拧开盖,哇,香味扑鼻,七八双筷子一起伸过去,三下五除二就见底了。好吃的咸菜不宜多,否则,到了星期六中午,我们就只能就着口水嚼干粮了。
我们这些在学校吃饭的同学都是离家较远的,有的家里连自行车也没有。学校也没有宿舍,我们就住在附近村里的同学或亲戚家。早晨5点半左右被房东叫醒,到学校上早操、自习,晚上10点多自习课结束回到住处。因为教室和住处都是平房,夏天还比较好过,难熬的是冬天。教室里没有任何取暖设施,到处漏风透气,都十几岁的孩子了还是冻得鼻涕横流、手脚生疮,晚上钻到被窝里好久都暖和不过来。
虽然条件非常艰苦,但是同学们学习都非常刻苦。我们的班主任刘德英是一位非常要强的女教师,在她的影响下,同学们也形成了争强好胜的性格,整个班里充满了一种拼搏向上、不甘落后的氛围。3年中,我们是连续6个学期的“优秀班集体”,黑板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奖状,从老师到学生都非常自豪。中考结果出来后,两个毕业班中超过高中录取分数线的十几位同学全都来自我们班。
然而,我们这帮同学的选择却并不让刘老师满意。我(左一)是初中三年的“铁第一”,中考成绩全县第4名,在刘老师眼中是名牌大学的“苗子”。但是为了转成城市户口,日后有个稳定的工作,我迫于家庭的压力,只在高中上了一周,就来到济南一家大企业,成了一名瓦工专业的技校生。刘老师对我非常失望。虽然后来经过奋斗,我从一名瓦工成长为企业宣传部门的干部,也取得了大学学历和学士学位,现正读在职研究生,但没能踏入“象牙塔”却成为我一生的遗憾。照片中的10位同学中有6位还在农村务农或外出打工。其他几人中,杨孝先(左二)考取中国矿业大学后,只身闯荡京城,现自己开公司;周传才(左四)济南大学毕业后,先是回到母校当教师,后考入公安队伍;杨赵军(右三)当年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现在也最为成功,他于山东农业大学毕业后,考取硕士研究生,在谢绝了留校任教的邀请后,先是在一家韩国公司打工,后回家乡开办了一家饲料公司,资产上千万。
今年3月份,杨赵军同学以37岁的“高龄”结婚,我们很多同学以及刘德英老师都参加了婚礼,席间大家还提到了这张照片。刘老师说:“看到你们现在干得不错,心里很欣慰。”我看着已退休却依然精神矍铄的刘老师,激动地说:“尽管您的学生中上大学的不多,上名牌大学的几乎没有,但您那种无论多么恶劣的环境下都永不服输、永争第一的精神却让我们受益终生。”刘老师笑了,我知道她已经原谅了我20年前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