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广袤的齐鲁大地上不缺红高粱的身影。大片大片红脸儿绿衣衫的禾稼方阵,随风婆娑,发出一片沙沙声,散发着新禾的醉人气息。
小时候,我生长在乡间,不止一次钻过红高粱“织”成的青纱帐,啃过青绿的甜秆儿(一种甜高粱秸秆),吃过乌米(高粱秆上长的孢状物,孩子喜食),并知道高粱的收获是从打叶子开始的。虽说立了秋,但钻进高粱地里依然挺闷热。将秸秆下端变老发硬的叶子用手劈下,抱到地头上。打过叶子的高粱地变得稀疏,正在上浆的穗头迎着秋天的艳阳,露出嫣红的笑靥,老百姓都说,高粱晒红米儿了。它们见证着庄稼人的辛劳和忧愁,也分享着孩子们的欢乐。将散发着田野气息的叶子铺在地上,在上面竖倒立、打滚,笑啊闹啊,躺在上头睡个晌午觉,肌肤生凉,空气中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做个梦也是甜的。这是高粱给孩子们带来的第一份欢笑。接下来,随着高粱的收获,寻找乌米、选甜秫秸,都是孩子们的专利。乌米长在秸秆上,像是人的手臂上长了一个包。寻到后剥掉外皮,咬一口甜甜的、面面的,宛若上天赐给农家孩子们的小食品,可以与瓜露果儿、野西瓜之类田野里找到的吃物媲美。
孩子们的欢笑伴随着农民的辛劳。砍倒高粱之后,收穗子,运秸秆,刨扎子,打场,整地……秋冬面临的是红高粱窝窝头,那玩意儿可不怎么好吃。今天,除了少量用来煮饭、熬粥,高粱更多的是被用做饲料,也是酿酒、做醋,生产酱油、糖和味精的原料。但在过去,高粱是北方老百姓的主要口粮之一,东北就不要说了,高粱米饭相伴终年,那是白高粱。山东人吃红高粱窝窝头、饼子,喝高粱黏粥。常年吃会便秘,小孩子吃久了闹“吊叠肚”(肛门外坠)。笔者老家昌邑,有一位本家爷们儿吃怕了高粱饼子,嫌其老娘净给“老汉子脊梁”(将高粱饼子比作农民黑里透红的脊背),想吃掺豆面的干粮。其老母亲叹曰:“老汉子脊梁还是借的,将就着吃吧。”光景好些的人家,在高粱面外包一小块白面,擀饼、擀面条,红面裹着一层白皮,薄如蝉翼,俺奶奶说这叫“玉红面儿”。胶东一带也有这个吃法,叫做“大包皮儿”,口感滑爽,别有风味。
笔者老妻的家乡在济南西郊,土地在黄河南岸,早年以种高粱为主。她说自己是高粱地里长大的,高粱养育了他们一代人。上世纪60年代改种水稻后,白面大米取代了红高粱,红窝窝从此淡出餐桌。但是,扯起高粱这个话题来,她依然余情不断。听她唠嗑,小时候家里做的“高粱疙瘩”非常好吃,至今记忆犹新。每到秋天,将正在晒红米的高粱穗子割下,搓出籽粒,上碾压了,打成稠糊子,熬熟了用一只“漏盆”将热糊子漏在刚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里,热糊子被冰凉的井水一激,盛在碗中就成了蝌蚪状的小疙瘩,凉凉的、滑滑的,一股新粮的香味,再浇上醋蒜,撒上青头儿,即成一碗特色农家冷餐,消暑垫饥,美味可口,可惜现在吃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