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事情也并非完全因诗而生,只因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里我遇到了许多知音和数不清的好心人。
我是家里的长子,1976年高中毕业后本应留城就业。岂知,当地在执行知青政策上与省里文件撞车,他们在争执了近5个月后还是让我卷起铺盖到诸城一个偏僻的农村插队落户去了。那年我不满18岁。
刚到农村的第二天,吃过午饭,我就被派往治水工地抬土方。虽然天气阴冷潮湿,但学大寨的脚步不能停。收工时夜已经很深了,每个人分得两个玉米饼子,揣在怀里往回赶。那时我刚来,人不熟悉,连个聊天的对象都找不到,再说大家干了一天的活,累得趴在炕上谁也不愿多说一句话。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又联想起大队支书要求我们扎根农村60年的动员报告,我就难过得想哭。
辗转反侧间,忽然听到好久不出声音的广播里传来了嘹亮的歌声。尽管大多是一些革命歌曲和京剧样板戏之类,可我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喇叭里竟然播出了郭小川的抒情诗歌《团泊洼的秋天》。我平常脑子笨、好忘事,可这首长诗我只听了一遍,居然就能流利地背诵下来。接着,我站在炕头上,大声地朗诵起来:团泊洼啊,团泊洼……那晚,大家都以为我疯了。
受此感染,在原来爱好的基础上,我也拿起笔,利用劳动之余点点滴滴的时间写起了诗歌。有时灵感来了,睡着睡着一骨碌爬起来,蹲在炕头上,在煤油灯下写啊写啊,手脚冻麻了也全然不知,一直写到公鸡打鸣天放亮。
等写到有点诗味儿了,就想投出去试试。但那个时代媒体特别少,加之缺乏自信,一沓诗稿放进兜里几天却总也不敢拿出来投进邮筒。后来,同村一位民办教师鼓励我:不妨先投给县广播站,说不定会成功。稿子发出后,我陷入了焦急的等待中,一天、两天,一周、两周……就在我完全失去信心之时,20天后的一个早晨,大队支书风风火火地找到正在村头冰冷的池塘里挖藕的我:“小高,刚才话匣子里广播哩,你的诗写得真不孬,写出了咱村的新面貌!”他乐呵呵地抽了口烟,又说:“以后你就不要干这些体力活了,到兽医站帮着打防疫针去吧,闲下来的工夫也好再为咱村写诗!”
那阵子正闹猪瘟。我每天到各家各户去打针,因要抢时间,一天至少需要给几十头猪打针。一次,我打针时走了神,结果一针把一头母猪的眼睛扎瞎了。有人反映到大队里,要求将我撤掉。支书听说后,往桌上敲着烟袋锅,说:“吵吵啥,不就是个猪眼吗?村里包了!”听到这话,我顿时泪流满面。支书摆了摆手,扯着嗓门说道:“谁不犯错呢,又不是跟谁有仇故意的。”他外表给人以粗莽直爽的样子,实际上非常细心周全,为避免以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让我躲避一下风头,他随即把我派往青岛去采购农药。
正是在支书这样的默默帮助下,我才如鱼得水,有了更大的空间写诗。不久,我所写的《春歌》、《春天》、《春潮》等组诗在《山东广阔天地》、《中国青年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发表和播出。其中,好多抒情诗在全省知青中广为流传,有的还成了一些单位文艺演出的重头节目。很快,县文化馆把我借调过去编《诗歌通讯》。虽然是个拿工分的文化工作者,但知青们对我还是羡慕得要命。
就在我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之时,有位乡下的知青跑来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省军区到咱公社征兵了!我想,一旦当兵,就不需再扎根农村60年了。于是,我连夜跑回公社报名。孰料,当敲开武装部大门时,人家说已经晚了。无论我怎么强调理由,就是不能报名了。
第二天,我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走着走着一叠诗稿抖落地上,弯腰拾起的刹那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脑海:让他们看看我写的诗,说不定能碰到欣赏的领导,会放我一马呢。于是,我走进县武装部,直接找征兵的首长。那天真的太巧了,首长和县里领导刚好走出大楼。见状,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深深地鞠了一躬,并自我介绍,将自己为什么晚报名的情况做了说明,最后双手送上见报诗作请他们过目。
首长接过诗歌,又抬头看了看我,微微一笑:“原来你就是那位知青诗人呀,很有名的!我们部队就欢迎像你这样的有志青年入伍。”交谈中,他转身对旁边的一位军人说:“给他们公社打个电话,让他把名报上吧!”接下来,体检、政审……一路顺利,我终于被批准入伍了。
接到入伍通知的那一刻,我高兴地跳了起来,支书拍着我的肩膀,笑道:“好小子,我早就看出来你想走人,说扎根农村60年都是套话,看把你吓的!这个穷地方留不住你啊……”
至此,我下乡刚刚一年就穿上军装,离开了那片广袤的土地。光阴如梭,30多年转瞬而过。漫漫岁月曾检验过、改变过很多东西,但依然不变的是那段非常时期,那些可亲可爱的人所带给我的非常的爱,那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动力和源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