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可染先生是中国山水画一代宗师,缅怀可染先生之际,不免忆及他艺术生涯中的众多恩师。李可染曾拜国画大师齐白石、黄宾虹为师,但是却很少有人知道,还有一个人在李可染的艺术道路上起着重要作用,被他尊为启蒙老师,他就是潍县(今潍坊市)人张眺。
张眺,原名张星芝,字鹤眺,笔名耶林,1901年出生于山东潍县寒亭(今潍坊市寒亭区寒亭街道寒亭二村)。1929年夏,考取当时中国最高的艺术学府——杭州国立艺术学院第一批研究生,与李可染相识,并相交多年。张眺曾担任“左联”、“美联”的党团书记,是20世纪30年代前期我党左翼文化运动的领导人,是美术界最早的共产党员之一,被誉为“左翼美术运动的拓荒者”。1933年,担任赣东北苏区苏维埃文化部长。1934年冬,被诬为“AB团”,蒙冤遭错杀于江西,牺牲时年仅33岁。1986年,中共潍坊市委组织部作出了为其“平反昭雪,恢复党籍,恢复名誉”的决定。
西湖边上两兄弟
张眺出生于一个书香门第,父亲张潼是清代光绪辛卯科举人,曾任荣成教谕,后参加同盟会。张眺弟兄七人,长兄张瑞芝留学日本期间参加同盟会,回潍后首倡机器纺织;五兄张岱芝参加过东北抗日义勇军,曾去苏联学习,后从事国际情报工作。张眺年龄最小,自幼天资聪敏,勤奋好学,精通诗歌,尤擅美术,刻一手好图章。1927年,在潍县地方党组织的帮助下,张眺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走上革命的道路。同年,他将自己以前所撰写诗歌共77首结集,取名《步学集》(可惜现仅存序言一篇和赠诗一首,手迹现存上海“一大纪念馆”),以示纪念。
1929年,张眺得知当时中国最高的艺术学府——杭州国立艺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招收研究生,决定报考。在报名的时候,他遇到了同来报考的李可染,二人一见如故。李可染此前只学过国画和水彩,而招生简章要求画“门板那么大的一张油画”,李可染有点畏难退缩。张眺的家乡潍县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几里之遥的邻村杨家埠是我国木版年画三大产地之一。张眺在家乡艺术熏陶下,很早就表现出较高的天赋,后来对素描、油画、漫画等广泛涉猎,此时已有很高的造诣了。他热情劝慰李可染,表示会竭力教他学油画。就这样,张眺成了李可染的“启蒙老师”。
张眺不仅毛遂自荐,更是对可染亲如手足,带引他买来了油画笔、油彩、调色板、画框等基本材料工具,教他如何绷画布、调色,到如何用笔,巨细无遗。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二人同赴考场。结果令人大跌眼镜,李可染榜上有名,张眺却意外落榜。得知录取结果,张眺并不丧气,他来到校长林风眠的家里,讲了他对艺术的看法和求艺的大志,林校长对他很是欣赏,慎思再三,认定他是个难得的人才,就破格录取了他。
张眺不仅在艺术上有独到的见解,作为一个中共党员,他在思想、政治上也十分成熟。平常,张眺爱读西方哲学、文论,也经常介绍同学们阅读鲁迅著作和鲁迅编译的书刊,传播进步思想。由于他学识渊博,为人真诚朴实,加上比同学们大五六岁,所以同学们都把他当作老大哥看待,信任他、亲近他,张眺无形中成了杭州国立艺术学院进步同学的核心。1929年下半年,张眺发起成立了进步文学艺术团体“泼波社”、“一八艺社”,组织革命美术活动。在他的带领下,杭州国立艺术学院涌现出不少进步美术工作者,如李可染、胡一川、于海、刘芳松等等,他们坚持用美术为人民和革命服务,后来都成了上海左翼美术运动的骨干力量。
在李可染看来,张眺人品好,学问高,思想进步,是难得的良师益友。因为两人都是高个头、穿长衫,同住在西湖岳坟旁边一个名叫“善福庵”的尼姑庵里,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师生们称呼他俩是“西湖边上两兄弟”。张眺思想敏锐,评古论今,滔滔不绝,而李可染从原来不会画素描、油画,到后来名震全校,于是两兄弟又有了各自的绰号:一个叫“张理论”,一个叫“李艺术”。直到20世纪80年代,李可染依然深深怀念两人在西湖边上一起学习的时光。他经常说:“我在到杭以前是一个极无知的人,是在张眺同学的教育影响下,使我初步认识社会和文艺上的正确道路,这对我一生都起了很大作用,是我终生不能忘记的。”
张眺在学校的进步活动引起国民党特务张彭年(时任训育主任)的注意。1930年春,日本友人给张眺寄了一些宣传革命的小册子,被张彭年查到了。于是张眺被捕,关在杭州军人监狱。他在善福庵的宿舍也被翻了个底朝天。那天李可染到浙江图书馆看书去了,回来见房门大开,书物凌乱,经询问邻居才得知,张眺被特务逮捕了。由于张眺意志坚定,守口如瓶,始终不承认自己的党员身份,特务没有得到任何口供。好友李可染求助于林风眠校长,极力陈述张眺为人和在学术上的抱负……请学院出面营救。林校长也非常关心这个难得的人才,多方奔走,最终由林校长作保,张眺获释出狱。张眺在学校无法再呆下去了,约见了李可染一面后,直接去了上海。
“左联”的党团书记
到达上海不久,张眺便恢复了党的关系。由于他在美术方面有极高的修养,在杭州艺术学院有过在美术界开展革命工作的经验,而且上海左翼美术运动的骨干力量基本上是来自杭州艺术学院,因此党安排张眺组织发起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简称“美联”),并负责“美联”的党内工作。
为关心、培养青年作家的成长,张眺在繁忙的工作中,经常用报刊、通信、谈话等多种形式,对他们进行过热情的帮助。1931年10月,张眺在连续阅读了“左联”机关刊物《北斗》后,发现《北斗》的创作倾向存在一些问题,于是写信批评主编丁玲。其实,张眺与丁玲有着广泛的接触,曾为丁玲的中篇小说《水》画过插图,只是由于工作保密的需要,这种接触只是单方面的,当时丁玲并不知道。此时丁玲正追求进步,迫切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她在张眺的信中得到了许多实际的帮助,也得到了政治上的关心,因此丁玲“得到了许多快乐”,她表示接受批评,愿意“在行为上答复”张眺,并希望张眺能多寄些稿子来。在接到张眺的批评后,《北斗》第三期封面由蓝色换成了红色,不再发表思想上右翼的作家的作品。从此,丁玲与党组织之间又靠近了一步。1932年,丁玲与原杭州艺术学院毕业的李岫石一起入党。丁玲十分感激张眺对她的关心和帮助,张眺写给她的信,她一直珍藏到建国后。
1932年7月,张眺担任“左联”党团书记,参加当时设在上海的中共中央宣传部直属的文化委员会(简称“文委”)、中国左翼文化总同盟(简称“文总”)的领导工作。女友周湘浦担任“文委”机关的“内交”(即负责传递文件等)。
张眺在上海白区三年多,居住在左翼文化人聚居的闸北一带,全身心地从事左翼文化革命运动的组织领导工作。他既没有自己的家产,也没有固定的职业,生活很清贫,和女友周湘浦每人每月生活费6元,基本上靠大饼、白开水过日子。
1932年底,由于王明路线的推行,上海文艺界的许多进步人士纷纷被捕,开展党的工作愈来愈困难,张眺的处境愈来愈危险。党组织通过内线得知敌人要对张眺下毒手的消息,立即派冯雪峰、楼适夷前往通知,调他到中央苏区瑞金。在春节前的一天下午,张眺告别新婚妻子,踏上新的征程。
赣东北苏区
的教育部长
与张眺同行前往中央苏区的约有20多人,当他们路过赣东北苏区时,由于国民党的封锁,张眺暂时留赣东北工作。
1933年3月18日至23日,赣东北苏区第二次工农兵大会召开,张眺是出席该会的代表,为15名主席团成员之一。大会上,方志敏当选为苏维埃政府主席,张眺当选为苏维埃政府文化教育部长,负责赣东北苏区教育工作,后来兼任共产主义学校校长。
张眺担任苏区文化教育部长期间,苏区实行免费的义务教育和全民的普及教育。苏区共创办劳动小学400余所,保证了大多数儿童接受教育。兴办工农补习夜校和成年识字班,在村头路口普遍设立识字站,并设立了一所妇女职业学校。省里创建省工农剧团,几乎每个乡都办起了红色俱乐部,在各村设立了农村俱乐部,普及红色歌谣,丰富人民精神生活。
张眺还组织来自上海“左联”的画家创办“画室”,宣传介绍革命以及苏联的建设经验等。1933年5月1日,《红色赣东北报》“五一”特刊刊登了张眺画的“康拜因”(苏联的联合收割机)以及一些介绍苏联集体农场生产的图画。当时,“康拜因”在苏联也是刚出现不久的新事物,中国农民更是满足于精工细作,没想过用机器进行生产。而张眺已经看到了机器大生产的优越性,用图画的方式介绍给中国农民。
革命的道路是曲折的。王明掌握了党中央的领导权后,派遣曾洪易为所谓的全权中央代表来到赣东北,大搞肃反,逮捕刑讯、迫害党的干部。1934年11月,方志敏奉命率领中国工农红军抗日先遣队,离开赣东北,北上抗日,张眺留在根据地继续坚持斗争。曾洪易将张眺以“AB团”罪名,杀害于江西,然后自己投靠了国民政府。
斯人已逝,功过历史早有定论。1986年,中共潍坊市委组织部作出了为其“平反昭雪,恢复党籍,恢复名誉”的决定。1979年11月,全国第四届文代会期间,周扬领衔发起了出版《耶林纪念文集》的报告,阳翰笙、李可染、夏衍、艾青、沙汀、丁玲等积极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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