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笔者到相识的一位长辈张继才先生家去拜访,发现老两口正在专心致志地欣赏照片。照片已泛黄色,显然有一些年头了。问及为何有如此之雅兴,老两口洋溢着止不住的兴奋告诉笔者:10月23日,我们山东青年支援西藏建设的战友们马上要在济南召开42周年纪念大会!山东青年、支援西藏建设、42周年纪念……听着这几个词语,笔者想,这里边一定有不少故事。
不等笔者开口央求,老两口便你一言我一语,娓娓道来,讲起了他们难忘的援藏生活以及他们的爱情故事。
我们是第一批援藏的
山东知识青年
张继才先生先打开话匣子——
1965年,为了西藏的国防建设和社会发展进步,中国人民解放军西藏军区404部队在我省济南、青岛两地组建了共计261人的山东青年支援西藏建设队伍。这是我省历史上第一支知识青年支援西藏建设的队伍,首开山东组团援藏之先河。
我与老伴张恩惠,便是这个队伍中的两名成员。
1966年1月6日,我们这支队伍离开了家乡,先由北京乘火车,经过4天5夜到达西宁。然后改乘货运敞篷汽车,沿青藏公路,行程218公里、历时14天,到达拉萨。
进藏途中,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困难就是高原反应。由于海拔高,青藏高原的空气干燥而稀薄。大家普遍感到呼吸急促、头脑胀痛、心跳加速、血压升高。更折磨人的是恶心呕吐,我们是先吐食物、后吐胃液,最后吐出来的是胆汁,吐得我们全身乏力、筋疲力尽。当地人说,内地人初进西藏,强烈的高原反应甚至会致人猝死。
面对重重艰难困苦,我们不止一次说:“我是自愿报名来支援西藏建设的,既然来了就不怕困难,我愿意为西藏人民多做贡献。”我们以这种乐观和积极的心态战胜了困难,并迅速进入了正常而紧张的工作状态。
在“西藏江南”的
艰苦生活
老伴张恩惠对当时的生活细节记忆深刻,也难怪,女性总是格外细心。
在404部队驻地休整了一个星期,我和继才等178人分配到林芝工程团一连。我分配在3排10班做油漆工,继才分配在2排5班做泥瓦工。
林芝位于西藏自治区东部,属藏东南河谷地带,海拔只有2900米左右,素有“西藏江南”之誉。初到林芝,我们用盐巴换麝香,用香烟换虫草,学射击用雪莲当靶子。现在想想,真是暴殄天物啊。
那时的西藏,交通十分落后,与内地交流很少。我们基地附近少有人烟,目之所及除了蓝天、白云、绿树,便是偶尔见到的黑色的骏马、灰白色的羊群、黄褐色的藏狗和不时在天空掠过的苍鹰。
在林芝我们的任务是承建毛纺厂的厂房、库房和宿舍。在这里我们遇到了进藏后的第二个困难,那就是吃饭。当时正值“文革”时期,基本生活物资奇缺。工地食堂以土豆、萝卜、黄豆、粉条为主菜,配以少量豆腐乳、脱水菜和定量猪肉罐头,新鲜蔬菜非常少见。由于海拔高、气压低,米饭蒸不熟,馒头粘上腭,开水只有摄氏70度。伙食的单调、质量的低下,加之高强度的劳作,使得我们大多嘴唇干裂爆皮,嘴角生疮溃烂,指甲凹陷变形。
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好在我们有美好的理想,有林芝秀美的风光,还有开始萌芽的美丽的爱情。
我们那“鸳鸯木箱军上衣”的爱情
一提到“爱情”,两人还有段有趣的轶事呢。张继才先生抢过话头说——
我与恩惠的家乡就在一个公社——新城公社,我在新城庄村,恩惠在张公坟村,是张公张养浩的后人。从济南出发的时候,我便看着恩惠有些面熟。
后来,长久在一起工作、学习、生活,彼此你帮我助,爱情的种子自然而然地悄悄抽芽。那不是一个浪漫的时代,甚至还不如“小二黑”的时代。我便利用自己的木工手艺,做了两个大小高矮一样的木箱,试探着要送给恩惠一个,可人家不要。
(这时,坐在一边的老伴忍不住插嘴说,人家一个女孩子,怎么好意思收?你还好意思说我,为什么我把分给我而没舍得穿的男式军上衣送给你,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说什么也不要?后来还是我趁你到拉萨出差,托战友孙金刚将这件衣服捎到拉萨交给你,你才肯收下。)
我收下那件衣服后,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觉,反复欣赏,后来竟发现在衣服的内口袋上早就写上了我的名字。
虽然有木箱和衣服做媒,但那层窗户纸还是没捅破。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是恩惠的好朋友田秀华。
大家知道这件事以后,戏称我们的爱情是“鸳鸯木箱军上衣”的爱情。
从那以后,在清澈见底的尼阳河支流旁,在青葱翠绿的“爱情树”下,便多了我们俩的身影。
海拔4900米
面临更大困难
在海拔4900米的舍及拉山上施工的艰苦日子,是老两口说也说不完的话题。
林芝毛纺厂的厂房、库房和宿舍建成后,我们又接到一个新任务,在海拔4900米的舍及拉山实施一项国防工程。4900米的高度,可以称为“世界屋脊之屋脊”。那里自然条件十分恶劣,没有树木,有的山上还长着苔藓,有的山寸草不生。
在舍及拉山我们遇到了进藏后的第三个困难,那就是睡觉和呼吸。
在那个特殊的时期,为了保密,晚上不能点灯,不能生火取暖。薄薄的帐篷,呼啸的大风,帐篷外是雪地,气温在摄氏零下35度以下。山上空气湿度超饱和,棉衣、被褥吸收了湿气,潮湿得可以拧出水来。这还如何睡觉?但身体的困倦还有第二天的工作要求我们必须睡觉,尽管从头到脚都不舒服,甚至感到难受。长时间在潮湿的环境中生活,许多战友患上了风湿性疾病和关节炎症。
4900米高度的舍及拉山,其含氧量不足沿海地区的一半,头疼、胸闷向我们袭来,身体感觉极度不适,全身酸软,头晕眼花。我们普遍感觉到脉搏出奇快,嘴巴变成了黑紫色,医生说这是典型的高山缺氧和多血症。在严寒缺氧的高山上,还非常容易出现幻觉、发生意外,为此,我们大家相互照应、相互提醒,没让一个人发生意外。
在舍及拉山走路快一点儿就气喘吁吁,医生告诫我们初到高原要少运动。可医生的话等于白说,因为我们要工作。舍及拉山终年积雪,历来无人涉足。但是水泥、黄沙、砖瓦、木材、铁皮等数千吨的建筑材料以及生活必需物资都要靠我们肩挑手抬地运到山顶工地。而运送物资的道路,只有一条我们用双脚踩出的蜿蜒崎岖、陡峭不平、宽不足半米、又窄又滑的人行便道。
土建工程需要数万立方石材石料,但机械设备无法上山,只能人工凿孔,装填炸药爆破。在走路快一点儿就气喘吁吁的地方抡大锤,现在想想都心悸。那时候由于力不从心,我们也不知有多少次将大锤打在战友的手上或自己的腿上。那种钻心的疼痛,不说也罢。
漫长冬季,冰天雪地,在施工现场我们支起一排大铁锅,用喷灯不断加着温,才能搅拌沙浆。在施工中,稍一停顿,沙浆便冻成了冰坨。
高原地区太阳辐射强,长时间在雪亮的环境中工作,许多战友患上了雪盲症。在难以想象的重重困难面前,我们发扬了“缺氧不缺精神,高寒不减斗志”的忘我精神,硬是用一年多的时间提前保质保量地完成了国防任务,得到部队领导的高度评价。
1970年初,奉中央军委命令,我们调往四川参加“大三线”建设工程,结束了援藏工作的历史使命。
难忘那1500多个
日日夜夜
翻看着当年的老照片,张老先生有无限的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40多年过去了。但我们始终忘不了离开济南的那个早晨,始终忘不了赴藏的路途,始终忘不了在林芝的日日夜夜,始终忘不了我们单纯朴素的爱情。
这一切的一切,有这些照片作证,有那两个木箱作证。好多照片由于博物馆来要,都送到博物馆去了,唯有战友们的照片我们始终珍藏着,没舍得往外送。
这张双人照是我们俩确定恋爱关系后的1967年春节,花两毛四分钱在林芝照相馆照的。我身上穿的这件军上衣,便是恩惠送给我的那件。
这张五人照是我们即将离开林芝时在林芝毛纺厂照的,后排右一就是我们的介绍人田秀华,后排中间是我老伴张恩惠。
那两个木箱陪着我们在西藏呆了3年多,在贵州的遵义、水城呆了17年,然后陪着我们回到济南,直到今天。
我感到最可惜的事,是恩惠送给我的那件军上衣,由于穿的时间太久,破得实在不像样子,撕了当抹布使了,没能留下来。
回想1500多个日日夜夜艰苦的援藏生活,老两口感慨万分:虽说我们为了林芝的经济建设和国防工程付出了汗水、血水和青春,但是想想王铜元、王正才这两位因公殉职、长眠在拉萨西郊烈士陵园的战友,我们可以说是太幸福、太幸运了!
□
泛黄的照片,沉淀的旧事,那些属于个人的、家庭的乃至整个时代的记忆,那些见证了齐鲁大地变迁和发展的民间记忆,都是我们想寻找并与读者共赏的。本版长期征集老照片及稿件。
地址:济南市泺源大街6号 齐鲁晚报青未了《人文齐鲁·记忆》 邮编250014
电子邮箱:kongxin@qlwb.com.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