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当年走过的街巷

■地下医院的伙房
济南军区文职干部,出身于革命军人家庭,对父母前辈们抗战时的经历充满崇敬之情,曾奔赴莱州和大泽山区,追寻八路军胶东军区西海军分区地下医院的踪迹。
生活在今天这个和平年代的人们,大多不知道这样一段历史: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1942年-1944年期间,八路军胶东军区西海军分区卫生所,在掖县(今莱州)等县的几十个村庄里挖地洞、地道,成立了名副其实的地下医院。这些特殊的战时医院在敌人眼皮底下,克服重重困难,使近千名伤病员恢复健康,重返抗日前线。
时间过去60余载,战争的硝烟已经消失殆尽,当我从母亲和当年亲历者的追忆中了解到西海地下医院以及那段鲜为人知的战争史实时,我被深深地震撼了。于是,我亲赴莱州大地,去寻访当年地下医院的踪迹、寻找那段尘封的历史……
王门村的地道遗址
1942年10月底,日寇开始进行冬季大扫荡的前夕,西海军分区卫生所奉命从大泽山根据地转移到掖县等3个县的数十个村庄里,村村挖地洞地道,军民称为地下医院。地下医院共设6个医疗区,北掖有王门、朱旺、西北障3个医疗区,南掖和南招各设一个医疗区,在大泽山所里头村设立休养区。
王门是中心医疗区和所部所在地。据当年的老书记孙凤祥讲,王门村挖了多条地道,有大小25个病房,可容纳伤员140余人。其中最大的一个是在村东头李绍顺家,洞长有500米,设了10个病房,可容纳60余人。
到了王门村,我首先来到李绍顺家。家中老辈人已不在了,李绍顺的女儿李彩亭带我一一查看遗址。她家的东厢房就是当年的消毒室,现已残破不堪。南屋原是手术室,现已翻盖了新房。西院地下是地道,因地道塌陷,地面上留有明显的几处凹陷,旁边有一水井。据李彩亭讲,水井是地道的出气口,当年她在井里打水时,洞里的伤员还把她的水桶拉住,和她开玩笑呢。
据当年的护士长王利华回忆,在王门村有一个双层地道,有一次伤员出洞晒太阳时,被一个反动伪属透过围墙的裂缝偷看到,向掖县城日军告了密。鬼子进村后逼着村民刨开了洞口。趁着敌人一时不敢下洞,医护人员一面把重伤员往二层洞转移,一面组织有战斗力的人准备抵抗。洞窄、拐弯多,转移很困难,还没转移完,敌人便开始向洞里打枪、扔手榴弹。鬼子还抓了一个村民在前面走,下了洞,走到地道中间,村民发现前面躺在侧洞里的来不及转移的伤员,便故意侧过身子挡住了油灯光,并推了推墙,说“到头了”,随后就把油灯熄灭了。跟在后面的汉奸、伪军你推我挤,抢着跑出洞口。敌人不甘心,准备用烟熏洞,刚刚点起火,听到附近有枪声,怕中埋伏,仓皇逃走了。
寻访西障郑家村
西北障医疗区位于王门以北,包括西障郑家村和西北障村,是王门中心医疗区的机动区,在收容任务多或敌情紧张时转移此地。西障郑家村先后挖了6条地道,长达800多米,可容纳二三百人。除地下医院在此设医疗区外,后来兵工厂、印刷厂、北海银行储藏室全都曾设在这里。
我们到村后,首先找到了郑耀南故居。中共掖县县委1930年在此成立,郑耀南时任书记。据郑耀南同志的女儿郑梦华回忆,地下医院的工作人员和村民曾在此挖地道,她还记得女八路韩淑美、王世典、范淑香、杨晓宇等都和男人一样挖洞运土,郑耀南的夫人周修珍同志经常给挖洞的人烧开水、做夜宵送去。郑家村离平里店日伪据点只有6里,日伪军经常来袭扰,但医院从未暴露,就是因为有郑家村党组织和群众的掩护。
重走秘密交通线
为了及时安全地把前方转来的伤员送到地下医院治疗,卫生所还建立了一条秘密交通线。这条秘密交通线的路线是:从大泽山北麓消水庄联络站到郝家村转运站,向北途经高山、临疃河,翻过云峰山,跨过掖庙公路,经饮马池、郑家埠到王门中心医疗区,再分送到王门北面的西北障医疗区,或向西北越过烟潍公路到达朱旺医疗区。这条交通线最艰险的一段路程是云峰山,该山在掖县县城东南10里许,有三个山峰,中间高、两边低,当地人叫它笔架山。
郝家村是伤病员出入院的中转站,伤员在此被接收入院,脱下军装换上便衣。轻伤员留南掖医疗区,重伤员转送到王门。郝家村和附近几个村庄组织了担架队,我在郝家村见到的杨凤桐老人(现82岁),是当年20多名担架员中唯一尚健在的。据老人回忆,每副担架5个人,4个人抬、一个人带路并换手。为了安全,都是天黑后才出发,向北到达云峰山,从神仙洞东面的山凹里进山。山路崎岖,又不能照亮,遇到上下坡时要随时调整担架的高低,保持平稳前行。每次到达山顶时,即便是在寒冬腊月,担架员的衣服也总能被汗水湿透。
从郝家村南行就到了消水庄,该村位于大泽山北麓山脚下,是卫生所与前方的联络站。村支书请来了两位知情的老人,一位是曾抬过担架的老校长王瑞峰(现88岁),一位是当年的青妇小队长王秋先(现84岁)。老人带我们找到了当年八路军常住的老房子,其中一处据老人回忆是当年一对八路军夫妻的新房,这引起了我的关注,因为母亲常常回忆起她1941年秋在消水庄的新婚之夜:两碗清水面、一筐葡萄、一捆谷草,就办了婚事。当晚即紧急行军去抢占大泽山制高点,准备反扫荡。
寻找母亲的房东
我母亲于1943年春天被派往西海地下医院朱旺医疗区,任政治干事兼分支部书记。朱旺医疗区分布在掖北的五六个小村庄里。母亲住在小辛庄村一位农户家里,房东是位50岁左右的寡妇,叫李淑玉,她有一个女儿叫王美蓉。按规定,母亲和房东一家认了亲,伪装成房东的儿媳妇,并改名叫李美清。母亲每天早出晚归,抱着几个月大的女儿做掩护,白天到各医疗点去看望伤员和医护人员,晚上还要组织挖地洞地道。房东常常帮她照看孩子,母亲则省出自己的口粮给房东,农忙常帮房东干活。
60多年前的这段鱼水情,母亲始终念念不忘。岁月流逝,房东家里还有人吗?我抱着一线希望打通了小辛庄村委会的电话,村长告诉我,李淑玉已去世,王美蓉嫁到外村,还健在。当我终于见到母亲常常念叨的“大姑姐”王美蓉时,我们激动地相拥在了一起。美蓉老人已是88岁高龄,但头脑清晰,身板硬朗,说还能骑车去赶集。她拿出我母亲的“婆婆”李淑玉的遗照,老人一直活到2000年,于102岁时去世,照片中的老人慈祥地笑着望着我。美蓉老人还拿出一件黑粗布棉袄,说是我父亲当年存放在她家的,她一直保存至今。我接过棉袄,禁不住热泪盈眶……
60多年过去了,当年地下医院留下的遗迹有的尚保存完好,有的已是废墟,而大部分已化为乌有;当年地下医院的工作人员、伤病员和驻村群众也大都故去,尚在的也都是耄耋老人了。当这一辈人都离开了人世,他们用鲜血和生命写就的史实会被湮没吗?我陷入长久的追思之中。答案是否定的,他们是不会也不能被忘记的一辈人,他们的名字已经被镌刻在用8年血战铸成的胜利纪念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