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飞机上灵感闪现写诗抒怀。

一家三口

李肇星
从电视里见过他的形象,听过他的声音,也听闻李外长的随和与机智,但是,只有面对面时,才会感受到那些抽象词语的魅力。你会忘却他是一个位居部长的高官,而更像一个能对你敞开心扉的挚友;一个时刻为母分忧的游子;一个为儿黯然的父亲;一个循循善诱的师长;一个伶牙俐齿的辩手……但无论是朴实无华还是惊涛骇浪的角色,都让你有种感动与愉悦,因为每个角色都浸染着朴素而执著的平等意识,都交织着澎湃而理性的爱国情怀。
文学少年
李肇星是北京大学1964年的毕业生,当年的愿望是进入中文系,却阴差阳错进了西语系。其实,还在初中时,李肇星就显露了自己的文学才华。1950年代,李肇星就读的胶南一中是当地第一所中学,并没有多少课外读物。他常远足到县图书馆去品尝“精神食粮”,当时,《少年文艺》给了他想象的空间。“那时候,我还没见到过汽车,也不知道上海有些什么路。但是,记住了一条路,延安西路1538号,《少年文艺》的地址。”少年李肇星写了一篇1000字的散文,名字叫《越活越年轻的爷爷》,投给了上海的这家杂志,没想到,不久就发表了。“我拿到了10元钱稿费,那是我们乡、我们村、我们家的一次性收入中最高的。”往事让李肇星感慨万千,“我用3元钱给我的妈妈买了一件化纤料子的衬衫。我妈妈惊讶地说,那要我卖多少鸡蛋呀!我的学费都是妈妈卖鸡蛋积攒所得。”
两个母亲
2003年12月23日,李肇星以外交部长的身份在外交部网站“中国外交论坛”上,与网民有105分钟的交流,在两万公众2000个问题中,有一条问道:“如果别人说你长相不敢恭维,你怎么想?”当时,李肇星这样回答:“我的母亲不会同意这种看法,她是山东农村的普通女性,她对我的长相感到自豪。我在美国最大的大学俄亥俄大学演讲时,近3000学生曾起立给我3分钟鼓掌,如果我的工作使别人认为我的祖国是更美好的,就是我的幸福和荣耀。”
祖国,令李肇星魂牵梦萦,他在西语系读书时,老师季羡林说过一句话:“每个人都有两个母亲,一个是生母,一个是自己的祖国。”以后,著名诗人艾青的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会含着眼泪,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也时常鼓励着他。他深爱自己朴实的母亲,也爱伟大的祖国。
“外交就是为祖国交朋友,为祖国创造和平发展的环境。”36年来,活跃在外交第一线的他牢记着这一点,处处以祖国荣辱为己身之喜忧。
1990年代中期,李肇星和美国前国务卿奥尔布赖特曾是联合国同事,一天,中、美大使在联合国大厅咖啡角不期而遇。奥尔布赖特突然发问:“请问李先生,中国老说一句话,你们的立场是一贯的,外交政策也是一贯的……那么,你们中国的外交政策到底是什么?您能不能用最简短的语言给我作一个描述?”李肇星不知道面前这位不寻常的女人是什么意图。
“那么,您先说,您能不能用最简短的语言来描绘一下,美国这样一个国家的外交政策?”不知对方深浅的李肇星以退为进,“您用的词也要越少越好。”
奥尔布赖特讲道:“美国的外交政策就是两个词:Leadership and Partnership (领导和伙伴)!”
这一概括言简意赅,精确到位!李肇星听罢,心里很是佩服。他当即答道:“中国的外交政策也很简单,概括来说也是两个词:Peace and Independence(独立自主、和平)!”李肇星的归纳,即阐明了中国的外交政策,又让对方肃然起敬。
作为外交官,需要时时维护祖国的尊严。李肇星身体力行,并以此告诫从事国际报道的晚辈。他向我推荐了3句话,“第一句是联合国宪章第一句话,其中有两个平等原则,男女平等、大小国家平等;第二句,是我们修改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二章中的‘国家尊重和保护公民人权’,这可以用于国际斗争;第三,是林则徐的两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对于祖国在自己心中至高无上的位置,李肇星2001年用自己的诗句做了描述,“在世界/面前/我微不足道;/和祖国加在一起,/赢得些许骄傲。”
诗人外交家
还在任驻美大使时,李肇星就有“诗人外交家”的称号。2001年和2003年分别出了两本诗集《青春中国》和《李肇星诗选》。1984年,在非洲莱索托工作时他写下了少儿散文集《彩色的土地——肯尼亚游记》。2004年,智利驻华大使卡夫雷拉代表总统戈拉斯向他颁发了聂鲁达百年诞辰“总统荣誉勋章”,表彰他的外交贡献和诗歌造诣。
“你还记得写了几本诗集吗?”
“搞不清楚。”
“都是在飞机上写的?”
“90%吧,坐飞机没事的时候写的。”
“什么时候你一定要写诗了?”
“觉得不写不行了,”他一脸的真诚,又添了句“不写就难受了。”
“诗歌是感性的东西,外交需要很务实,两者不矛盾吗?”我提出困惑。
“有好处也有坏处,所以,我把写诗严格地限定为‘业余’”。
李肇星的诗都不长,也没有绚丽的现代新手法,但是对仗工整,奇妙丰富的联想闪烁字里行间,汹涌澎湃的激情弥漫纸背纸面。2001年1月30日,结束3年驻美大使生涯后,话别朋友同事回国,华盛顿大雨,底特律浓雾,航班一再推迟。他在机场挥毫玉成《话别》,“泪泉涌奔/心山震撼/华盛顿豪雨打湿衣袖/底特律浓雾挽留飞船/此意深深/此景远远/密密实实/接天连地”
2004年11月,胡锦涛主席访拉美,与出访各国进行中国完全市场经济地位的谈判是重点,谈判从16日晚8时50分一直持续到17日凌晨2时27分,6次中断,又6次恢复。最终一刻,李肇星泪如雨下,写诗抒情:“凌晨,两点二十七/异国首都,一片沉寂/收获了心境的平静,失却了应有的睡意……/十万里外的祖国啊!奔涌的热泪向你致意……泪光难及的祖国啊!/骄傲地为你憔悴/幸福地为你美丽……”
辩论秘诀
当我追问感情丰富对外交工作会带来什么坏处时,李肇星说:“嫉恶如仇,当然可以,人要有感情的,但既然有一定的责任,也要冷静,不能太冲动,不能感情用事。”
在外交场上排难解纷,需要的是理智和才智。而从1998年到2001年3年内,李肇星任驻美大使,以正直、智慧、赤诚和实际行动,在华盛顿的外交场中颇得好评和尊敬,也赢得美国人民的友谊。华盛顿市长还特意将他2001年1月29日离任日宣布为“李肇星日”。
我忽然想起日本外务省新闻发言人千叶明对我说的一席话,当时在东京,我问千叶明,做新闻发言人怎样解答有些棘手的问题?他说,以前在驻北京大使馆工作时,李肇星的回答常常语出惊人,记者拼命地记,结果回去,发现没有什么实质新闻。以后他就琢磨着去学李肇星怎么智答媒体。
“你是怎么掌握这些辩论技巧的?”
李肇星嘿嘿一笑,脸上闪过几分狡黠,但十分透明。他说:“其实呀,要说服别人,第一要心中装着自己的祖国,第二就是要讲道理,用事实说话;不知道、拿不准的事就别说。”
父子情深
虽然已经走过全世界190多个国家中的153个,虽然外交场上处惊不变,舌战群雄,但是提起儿子李禾禾,我第一次感到面前坐着的是一位父亲,我强烈地感受到他身上一种无法掩饰的失落,以至于一直轻松幽默的语调也变得有些松散。
同是西语系同学、又同进外交部的李肇星夫人秦小梅,曾在一篇文章中表示,她这一生颇感欣慰的是成就了两个比较出色的男人,一个是丈夫李肇星,一个是儿子李禾禾。夫妇给儿子取名禾禾,是为了让他记住自己是庄稼人的后代。
“听说,你希望把儿子培养成复合型人才,是吗?”
“我儿子一直认为我比较可笑,比较傻。高中毕业时,我推荐他考我和他妈妈的母校——北大,他说,我想考个好一点的,就清华吧。”虽是自嘲的口气,却有一种为父的天然骄傲。
“前两天,我们发生了一场辩论,吵了一场。两人看法不一致,他认为他比我厉害。”这位父亲径自地说着。“他要干的事,我不赞成,他说我落后于时代。”
我的眼神有些不敢正视,生怕捕捉到这位父亲脸上因小辈不理解而产生的孤独,而之前,他所带给大家的都是幽默、平静、机智的语言。
1995年母亲去世时,李肇星正在智利圣地亚哥访问而无法尽孝。此后他将这种血缘之爱默默地转移在儿子禾禾身上,在1999年的一篇散文《儿子三岁》中,他回忆儿子3岁时自答自问的一连串问题,共19个,3岁的禾禾充满想象力,“吃包子时,包子为什么流泪?”“对不起,是我把它咬痛了,它哭了。”“为什么雨点往下掉,不往上掉?”“因为往下掉有地面接着,地面是他们的妈妈。”“汽车的四个轮子赛跑,谁是冠军?”“往前跑,前面的轮子是冠军;倒车时,后面的轮子是冠军。”禾禾固然可爱,但能记住这些问题的父亲,他凝聚的爱意之浓又如何能轻易化开?2002年,禾禾在美国留学,李肇星出差到美国,看见睡地板的儿子,他写了《见儿子睡地板》一诗,“见儿子睡在硬邦邦的地板,/我想变成汕头东莞产的藤床;/听儿子诉说思乡的滋味,/我想说,爸就是山东半岛胶州湾上的一缕阳光。/说不出的话太多,/包括/有火的炽热,/才能炼出好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