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7年,杭州佳丽王映霞冲破封建樊笼,投入大文豪郁达夫怀抱的义举,曾轰动海内外。然而,自1940年郁、王伉俪在新加坡婚变后,王映霞便神秘地"失踪"了。其实,王映霞晚年的人生之舟,就静静地泊在上海滩。老太太在上世纪最后一抹斜阳中告别人生前夕(她是突然仙逝的),接受过笔者的采访,现追记如下——
推崇“宁静致远”
笔者轻轻地叩开上海复兴中路一幢旧式洋房的大门,91岁高龄的王映霞利索地请客人入座。她虽已头发花白,但身板硬朗,双眼明亮,说话富于表情,喜作手势,看上去不像耄耋老人。王映霞的居室非常简朴,屋里除了一张3人沙发外,其余都是上世纪60年代的床、桌和五斗柜,基本上没有现代家电;小屋内甚至还搭有上海的特产——阁楼。
然而,王映霞的方桌上堆满书报,她正在读一本远方朋友赠送的《鲁迅研究文集》。在这浓郁的书卷气中,老人高兴地侃起了自己幸福的晚年生活。
王映霞出身名门,学识渊博,且又在杭州女子师范学校深造过,故国学根底较深,素喜古今格言,最推崇的乃是“宁静致远”。老太太认为沧海桑田,历史长河奔腾不息,人生虽然短暂,但世事苍茫,每人均集苦难与幸福、逆境与顺境于一身,真所谓人世间有无限的烦恼。如果一个人以平静的心态审视人生,以宽阔的胸怀淡泊名利与人世间的恩恩怨怨,那么,他就能“超脱”尘世,有一个光明的去处。这些尤其适宜于老人颐养天年。
一生两任丈夫
王映霞与郁达夫分手后,辗转返回重庆,于1942年4月4日与招商局经理钟贤道共结同心。钟先生是位厚道人,他们夫妇相敬如宾,度过了近40年美满生活。钟先生在“文革”中惨遭迫害,落下重病,不幸于1980年11月去世。王映霞遵照丈夫的遗言,把他的骨灰葬在杭州西湖玉皇山的南山公墓,墓碑上还刻了王映霞的名字,准备百年之后,在九泉之下永远相伴。
王映霞与钟贤道生有一双儿女,分别在深圳和杭州工作,他们都希望母亲与小辈同住,但老太太在深圳住了数月,觉得气候不宜,不想久居,而打算常去杭州老家玩玩。王映霞在海外的亲人也纷纷来函,劝她去海外定居,可是,王映霞自上世纪30年代与郁达夫定居上海常德路嘉禾里以来,已住了半个多世纪;特别是与钟贤道在上海度过了铭心刻骨的难忘岁月,她要永远记住上海,在这第二故乡“叶落归根”。
老年人的特点是容易怀旧,王映霞时常遨游于记忆的长河之中。王映霞称郁达夫为醉汉,他颇似诗仙李白,酒饮多了诗文尤佳。有一次他醉倒在冰天雪地里整整一夜,被一行人扶回家,王映霞立即帮他换棉衣,烧姜茶,哪料郁达夫却醉醺醺地伏案挥毫作诗,兴致盎然。当年,郁达夫、王映霞常去虹口山阴路鲁迅家玩,鲁迅外表严肃,内心却燃烧着爱的烈火,他喜欢在好友面前夸奖许广平。一天,鲁迅指着床上一条绣着红花绿叶的帐幔对王映霞说:“呶,这是许广平绣的,寓意很深呐,你看绣得怎样啊?”王映霞回答绣得很好,鲁迅高兴得开怀大笑……
而王映霞对那些有关郁达夫的伤心事,在“文革”中遭受的磨难,艰苦的往事则不去想。她始终畅游在一条欢跳着金色波浪的记忆长河中,并将这分浓浓的生活情趣,感染给更多的人。
晚年两大爱好
上世纪30年代,王映霞曾一度疾病丛生,到了晚年却老当益壮,甚至满口牙齿俱在,说话、走路如同年轻人。这都归功于她喜欢运动,即勤用脑多走动。
1986年,王映霞被聘为上海文史研究馆馆员。这里是一个聚集社会贤达、文坛宿将的大家庭,每周二是馆员聚会之日,老人视这儿为温暖的家,到时候便去馆里与大哥大姐、小弟小妹们畅叙往昔珍闻,今日盛事。遇到节日或馆里搞活动,她更是积极参加。文史馆设有食堂,离王映霞家仅一箭之遥,她常常去那儿吃饭。
王映霞有两大爱好:一是读书与写作;二是散步、旅游与访友。老人因年轻时与众多名流、高官建立过友谊,故她是一座丰富的“史料库”。迄今为止,王映霞已出版了3本书:《郁达夫书简——致王映霞》、《我与郁达夫》、《王映霞自传》;还为内地以及中国的港澳台地区、新加坡等报刊撰写文史掌故、纪念文章,其中如怀念胡健中(原国民党中常委、《中央日报》社长),白薇(30年代著名女作家),陆小曼(书画家、著名诗人徐志摩的太太)等文章写得十分婉约、动情。
王映霞的家离复兴公园很近,周围环境也比较宁静,她每天早晨5点起床,早餐后就在附近静谧的马路上散步,或去复兴公园锻炼。她每晚7点准时睡觉,睡前也要去绿化地散步,借此欣赏缤纷的夕阳下大都市的万般风情。
每年春秋二季,王映霞都要外出旅游,姑苏城外、西子湖畔,都留下了老太太的足迹。开放后如有台湾的女友来大陆观光,王映霞总是陪她们去杭州,或者逛上海老城隍庙、谒玉佛古寺,直喜得女友们一个劲儿夸她身如矫燕,完全像个年轻人。
王映霞特爱访友,她进入文史馆后常步行几里路,去探望30年代的旧友,以及新交的文史馆朋友。著名作家许杰、郑逸梅在世时,王映霞常去他们寓所聊天;同时,她除了去看望施蛰存、陆晶清、陆礼华等名流外,还与康有为儿媳、瞿秋白之妹、朱家骅之妹等快快活活地“白头话玄宗”。
晚年的王映霞像片金秋的枫叶,既能在高高的山巅悠然地鸟瞰曲折的山道,又可在呼啸或舒缓的山风中飒飒作响。
台湾拜访陈立夫
王映霞晚年有过一次轰动海外的台湾之行。1990年12月21日,老人以85岁高龄,由女儿陪同,应台湾《传记文学》社社长刘绍唐先生以及胡健中先生之邀,去台湾访问,前后逗留了3个月。王映霞在台期间,台湾各报及海外媒体竞相报道了她的行踪。王映霞住在胡健中寓所,会见了许多30年代的旧友,其中与陈立夫先生的久别重逢,互道珍重,更令老太太感慨万千。
王映霞抵台北一个多月的一天傍晚,胡健中的客厅里,洒满了金色的夕阳,两位老友正在倾心交谈往事。忽然,胡健中叩案道:“啊呀,这么重要的事,我差点给忘了,陈立夫向我问起你呢。”王映霞猛地想起,她刚到台湾不久,陈立夫就让立法院长带来口信,要来看望她。王映霞连忙表示,陈先生年长,应由自己去拜访他。好在胡健中与陈立夫均住在士林区,相距不远,胡健中马上唤司机送王映霞去陈宅。
这是一幢两层楼的花园洋房(是由陈立夫4个子女贷款买下的),坐落于一个绿意盎然的小山坡上。王映霞步入院内,刚至客厅门口,陈立夫即从沙发上站起,一个92岁的老人,却没有用拐杖,趋步上前,作个揖:“王女士,想不到我们还能见面,不容易,不容易呀!”王映霞含着眼泪,细细打量陈立夫,见他身体健康,满头白发,连胡子、眉毛也染上了一层“霜”,举止谦和儒雅,依然保留着年轻时的学者风度。
陈立夫毕业于美国匹兹堡大学,获得硕士学位,学问十分渊博,文友众多,郁达夫与他私交甚笃。老友重逢,半个多世纪的风云瞬间滚过心头。他们立刻沉浸在过去的岁月中,话题不由得谈到60年前在杭州相聚的往事。陈立夫脸上流溢着怀旧的情愫,口中喃喃道:“我们还曾在‘楼外楼’吃过饭哩。”
那是1933年秋天的一个黄昏,胡健中在西湖孤山南麓的“楼外楼”,为当时任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长的陈立夫来杭州休假洗尘。胡健中特邀郁达夫、王映霞夫妇作陪。斯时,陈立夫西装革履,风度潇洒。席间,大家面对桂子飘香的西湖,边品尝名扬中外的醋熘鱼,边谈诗论文。陈、郁、胡都是对中国传统文化有深入研究的才子,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
弹指间,当年的才子佳人中,郁达夫早已惨死于日寇的魔爪之下,大家也已进入暮年。陈立夫还回忆起抗战期间,在台儿庄大捷与武汉会战中,两次与郁达夫见面长谈的往事。两人都对郁达夫英年早逝,至今遗骨下落不明深感痛惜,相对唏嘘。
王映霞早知道陈立夫写的条幅堪称一绝,告别时向他求赠墨宝,陈立夫爽快地说:“行啊,我今晚就为你写。”第二天上午,陈立夫的秘书送来了墨宝,条幅上行云流水,笔墨酣畅,古朴苍劲的法书,写着一阕“养身之道”:“春花开得早,夏蝉枝头闹,黄叶飘飘秋来了,白雪纷纷冬又到。叹人生容易老,总不如盖一座安乐窝,上挂着渔读耕樵,闲来湖上钓,闷时把琴搞,喝一杯茶乐陶陶,我只把愁山推倒了!——映霞大姐雅属,陈立夫时年九十二(印)。”
字里行间洋溢着乐观的生活情趣与深深的禅意,充满着老朋友的临别叮咛:热爱生活,颐养天年。
笔者告辞王映霞时,正值黄昏。老人站在庭院中向我挥手告别,宛若一棵闪烁着生命光辉的枫树,和谐地融入燃烧的晚霞之中……



